【前方视野】回家的路：叙利亚难民返乡存在的挑战与希望 ——专访难民署驻叙利亚高级官员赵进圻
您在难民署的工作经历非常丰富， 曾经在难民署驻华代表处、印尼以及现在的叙利亚都工作过。能否简要的给我们介绍一下您在这些不同地点和岗位上所担任的职责和面临的挑战？
赵进圻：我从十多年前，大约在2012年开始在联合国难民署开启了我的职业生涯。最初，我在香港的难民署办事处工作。这个办事处成立于1979年，最初是为了应对越南战争时期，成千上万的流离失所者乘船逃亡，涌入香港寻求庇护。至今，该办事处仍为寻求庇护者和难民提供保护与援助。
我的第一个岗位是核实寻求庇护者是否符合国际法定义的难民身份。几年后，我调往印尼，继续从事同样的工作，同时也协助印尼的难民寻找解决方案，通常是通过安置到第三国，例如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等。我还曾在新加坡工作过。此外，我还花了几年时间在英国完成了我的法律硕士学位，然后再次回到香港的难民署办事处继续工作。
联合国新闻：刚才您提到，先是在香港工作，然后在印尼和新加坡，那之后呢？
赵进圻：我从英国回来的时候，回到了香港的难民署办事处工作了几年。在那时，香港开始建立自己的庇护申请处理程序。我的主要工作是培训律师、入境处官员以及政府其他官员，帮助他们了解《国际难民法》。工作了两三年后，我去了北京。到北京之后，我加入了难民署的保护部门，与政府合作，确保在中国短暂停留的难民安全，并为他们寻求持久的解决方案。
联合国新闻：在中国的难民，一般都来自哪些国家呢？
赵进圻： 在中国的难民来自许多不同的地方。很多难民来自索马里，也有来自也门、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的。那时，斯里兰卡正经历内战。中国有很多来自不同国籍的难民，这个让我感到很意外。此外，还有不少叙利亚难民。许多难民原本是以商人身份或作为留学生来到中国的。然而，当他们在中国时，他们的祖国发生了内战，因此无法返回。
联合国新闻： 您在这些不同的办事处工作时，是否面临过一些挑战？
赵进圻：挑战确实很多。像许多亚洲国家一样，中国并未签署1951年通过的《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因此，中国至今没有一部专门保护难民的国家法律。在北京工作时，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就是在国家的体制内寻找途径来帮助和保护暂时留在中国的难民。
联合国新闻：您在叙利亚工作了多久？
赵进圻： 我已经在叙利亚工作很久了，现在是我的第三年。刚开始时，我担任难民署驻叙利亚代表的助理，做了两年后，我晋升为高级返回官员，负责返回者的保护工作。
联合国新闻： 我们都知道，最近几周叙利亚的局势变化非常迅速。您如何看待叙利亚难民的返乡形势，以及他们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
赵进圻： 叙利亚正在经历剧变，可以说是一次历史性的变化，而且发生得非常迅速，令很多人都感到出乎意料。但我们认为，这是叙利亚实现和平并最终让叙利亚难民能够回家的一个重大机会。你可能在新闻中看到一些难民在庆祝的画面，他们经过多年后终于实现了回家的梦想，还有一代在国外成长的叙利亚儿童，他们从未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祖国。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但目前的安全形势仍然非常脆弱。我认为叙利亚的生活条件仍然非常严峻。经过13年以上的内战，许多基础设施和经济都遭到了严重破坏。我们目前估计，每三个人中就有两人需要依赖人道援助来生活。
联合国新闻： 您认为，除了叙利亚国内条件尚未成熟外，还有哪些其他因素会影响叙利亚难民决定是否返回？
赵进圻：第一个因素是国际社会对叙利亚的投资，这将是叙利亚恢复的关键。同时，维持国内的和平与安全也至关重要。此外，确保叙利亚能够欢迎从国外及国内其他地方返回的叙利亚人，同样是一个重要因素。在叙利亚，许多创伤需要多年的时间和每个人的共同努力来治愈，最重要的是叙利亚人自身的努力，只有作为一个民族的共同努力才能实现复苏。我认为，这一过程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联合国新闻：您能简要阐述一下您的日常工作是如何开展的吗？
赵进圻： 我们在叙利亚边境有一些检查站，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办公楼。我们在那里与刚刚返回的难民交流，了解他们的问题：他们从哪里返回？家里有多少人？需要什么帮助？我的同事们每天都去边境工作。通常，我早上会与团队进行电话会议，讨论当天的重要事项，以及早上的情况。因为他们是24小时驻守在边境。如果有时间，我会去边境查看。离大马士革最近的边境检查站是杰迪特·亚布什（Jdeidet Yabous），我有时会去看看同事的情况。其他时候，我会向代表汇报工作。下午，有时我会和在外面的同事一起探访不同的家庭，了解他们的需求，并将所见所闻汇报给不同的部门，说明这些家庭最需要什么。这就是我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然而，在过去几个月里，几乎没有哪一天像这样简单的日常工作了。
联合国新闻：难民署在帮助叙利亚难民的返乡事务这一进程中扮演了 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它如何与其他的联合国机构和援助组织进行协调开展工作？
赵进圻：叙利亚的需求实在太大，单靠我们一个机构是无法应对的。在叙利亚，联合国难民署可以说是最大的联合国机构之一，但我们与其他联合国驻叙利亚的团队保持着密切的合作。叙利亚的联合国团队还包括世界粮食计划署、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儿基会和人口基金等多个机构。在这个复杂且迅速变化的局势中，我们都面临着同样的挑战。最大的挑战是叙利亚人民迫切的需求，包括缺乏基本服务，以及需要大规模重建住房、学校、医院等设施。
随着大量难民返回，许多相关的财产权问题也需要进行改革。因此，在叙利亚，成功的关键是所有相关方的共同合作。联合国难民署现已做好准备，和所有相关方密切合作，共同应对这些挑战。
联合国新闻： 除了您提到的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挑战，例如学校、医院和住房问题，还有其他挑战吗？
赵进圻：有很多。以我们联合国难民署为例，我们的主要工作是提供保护。那什么是“保护”呢？通过我们在叙利亚各地的122个社区中心，难民署向难民返乡者和境内流离失所者提供援助。我们提供的援助种类繁多，包括针对妇女、儿童、老人和残障人士的项目。我们还提供法律支持、现金援助，并分发非粮食物品。此外，我们帮助修复受损的房屋和重要基础设施，如学校和医院，同时也参与水利灌溉系统的改造。
一般来说，难民署的职责不会涉及这么多内容，因为有许多其他机构在做相关工作。然而，在叙利亚，我们几乎参与了所有领域的工作。在叙利亚，我们和其他人一样，必须学会适应这个新的环境。
联合国新闻：新的环境指的是适应新的国家的状态？ 与新的代理政府合作？
赵进圻：我们刚刚与他们取得了联系。我认为，沟通交流至关重要。
联合国新闻： 在返乡过程中，您希望看到哪些积极的变化？
赵进圻： 我觉得，过去几年国际社会对叙利亚的关注有所减少。内战已经持续了超过13年，现在还有许多其他的冲突。然而，现在确实有一个实现和平与重建的机会。因此，我们希望世界能够再次关注叙利亚当前的局势，并共同努力帮助叙利亚人民。叙利亚是一片历史悠久、文化丰富的土地。叙利亚人最终将自己重建家园。但我们能够做的是为他们创造条件，并提供方法和实践，帮助他们实现这一目标。
联合国新闻：您刚才提到了在叙利亚的工作经历，接下来我们来谈谈您的个人经历。在面对复杂的难民问题和巨大的压力时，您是如何保持个人的动力和坚持的？
赵进圻：对我个人而言，保持动力并不困难。因为每当我看到叙利亚人，包括我们的当地同事，他们每天都在为了生存和养家糊口而努力奋斗时，我就能感受到一种动力。当我亲眼见证我们的工作对他们日常生活的积极影响时，我自己去工作也变得很容易。如今，能够每天与我们正在帮助的人互动，向他们学习，聆听他们的故事、希望与梦想，对我来说是极大的荣幸。我相信，这段经历也让我成为了更好的人。所以，我非常感激能够有这个机会，为寻求解决方案贡献我的力量。
联合国新闻：您在与叙利亚难民或者其他国家难民互动的过程中，有哪些瞬间或者给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赵进圻：通常来说，往往一些微小的帮助可以影响他们的生命。比如，当叙利亚难民从黎巴嫩返回叙利亚时，他们常常没有携带自己的证件。这样，他们在边境就无法合法入境。在边境时，我常常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们会帮他们找到一种方法，与政府合作，确保他们能够合法、安全地入境。
回到家乡后，如果没有身份证明文件，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因为他们无法登记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们的孩子是在国外出生的，缺乏证件就无法上学，做任何事情都变得困难。所以，我们帮助他们制作新的身份证明文件。这看似一件简单的事，但对他们的影响却是深远的。
还有许多难忘的时刻。有几万名黎巴嫩和叙利亚人抵达边境，其中许多人是妇女和儿童，还有一些是因轰炸而受伤的人。在那时，和我一起在边境的同事们要处理各种事务，包括提供食物、水果、毯子，进行紧急医疗救援，帮助那些丢失文件的人合法过境，帮助孩子们找到失散的母亲。有些小孩子失踪了两三天，最终与家人团聚。看到这些场景非常感人，对我来说，这是难以忘怀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