践行跨国公司的人权责任 ——专访联合国工商业与人权工作组主席霍本海姆
联合国新闻: 您如何定义跨国公司在人权方面的责任？
霍本海姆: 我们的指导方针是人权理事会在2011年通过的《联合国工商企业与人权指导原则》。这明确规定了公司在人权方面的责任。之前，人们可能认为人权问题仅仅是国家层面的事务，但自2011年以来，我们有了这个标准，真正指导公司履行其责任。因此，企业有独立的责任来尊重人权，避免在其运营中造成伤害。
这种责任独立于国家保护人权和履行其义务的意愿或能力。这在人权议程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展，因为它实际上将私营部门的业务与潜在的人权风险联系起来，并确定了公司应采取哪些措施来避免伤害和防止负面影响。
联合国新闻: 在某些特定领域，这些责任是否经常被忽视？
霍本海姆: 当企业在受冲突影响的地区运营时，人权风险就会增加。此外，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人权还存在一些额外的风险。我认为存在与环境问题相关的影响，这些问题与某些行业密切相关，可能导致污染、环境退化或森林砍伐等情况，这些都会实际影响人权和人们的生活。
另一个可能的挑战是涉及高风险群体或享有特殊保护的群体，比如土著人民及其获得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的权利。这在土著人民居住的地区以及其他地方农村社区的商业运营中也是一个挑战。此外，隐私权、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等问题也可能构成挑战。当然，工人权利和劳动权利也是非常重要的方面。
联合国新闻: 公司在多大程度上有效地实施了联合国《工商企业与人权指导原则》？是否存在任何挑战？
霍本海姆：有很多挑战。我认为私营部门非常多元化，重要的是要意识到，我们无法真正比较大型跨国公司在多个国家运营的规模及其潜在的正面和负面影响同一家国有企业之间的差异。
国有企业可能是一家拥有国际业务的国营公司，但它是由国家拥有或控制的。此外，还有私营部门，小型或中型企业，甚至是街角由家庭经营的面包店。因此，承认这些差异和细微之处是非常重要的。
大型跨国公司对这些问题更加关注，且更容易进入对话、参与和辩论的空间。这类大公司的意识相对较高，商业协会、贸易协会、雇主组织、商会等所有相关方在这些问题上也拥有更多的信息和意识，并且他们已经采纳了一些指导原则的要素，无论是在人权方面制定政策和公开承诺，还是组建人权团队或将人权专家纳入可持续发展团队中。其中一些公司开始实施人权尽职调查，即进行风险分析或评估，以识别人权风险并采取预防措施。
与此相比，小型企业往往缺乏组建团队来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我们从工作组的角度出发，努力提供与这些不同参与者相关的指导，并非所有建议都适用于所有参与者，这一点非常重要。因此，我认为在意识提升和实际实施的有效性方面都面临挑战。
联合国新闻：正如您所说，私营部门中既有大型公司，也有中小型企业，他们处于全球供应链的不同环节。那么，您认为母公司应如何管理其对供应商和分包商的人权义务？
霍本海姆：《指导原则》非常明确地指出，母公司不仅对自己的运营负有责任，而且对整个供应链和商业关系负有责任。这意味着他们应该确保自己不会在这些供应链中造成人权损害。母公司可以采取多种措施，例如，为供应商提供培训或学习机会，以提升他们的意识和必要的工具，以防止在人权方面产生负面影响。
母公司可以在合同中加入条款，要求供应商或其他商业伙伴遵守特定的人权标准。因此，母公司有许多可供选择的工具，以确保其供应商和合同或商业伙伴同样遵守人权标准。
此外，母公司应在其子公司中确保这些标准的执行，因为这些子公司实际上是其公司架构的一部分。他们应制定非常明确的指导方针，使这些标准不仅仅体现在总部，而是适用于他们运营的所有领域。
联合国新闻：您这次在纽约的主要任务是介绍这份名为《在工商业活动中保护和尊重男女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和间性者的权利：履行工商企业与人权指导原则规定的义务和责任》的报告。您能给我们举一些最佳实践的范例吗？
霍本海姆：一些良好实践的例子包括，当一家公司制定了关于多样性、包容性和性别的明确政策时，其中纳入了人权视角，甚至提到了非常明确和公开的指导原则，以便他们的承诺是众所周知的，他们可以为员工创造安全的作环境。
还有一些其他的良好实践范例，这些例子实际上能够改变人们的日常生活，比如为非二元性别的人设立中性更衣室或中性洗手间，或者提供中性制服，以避免员工被迫表达他们感到不舒适或不认同的性别身份。这些看似微小但却非常重要的做法，以及反歧视政策、内部文化的促进倡议和活动，都是至关重要的。
当然，进行人权尽职调查的风险分析也应具有性别视角，纳入LGBTI+的观点。公司还应与这些群体进行互动，包括公司内部的员工以及其他利益相关者，如工会、活动人士、学者和民间社会组织，这些都可以为公司改善其实践提供有价值的意见。
联合国新闻：您能举一些在这方面做得好的国家或跨国公司的例子吗？
霍本海姆：报告中有一些例子，大家可以查阅，例如智利、墨西哥、阿根廷或哥伦比亚等拉丁美洲国家，它们有良好的政策。我还想到马耳他这个小国，它有一些良好的做法；泰国也有反歧视法律。因此，我认为在工作场所的反歧视法规方面已经取得了进展，其中一些是笼统的，其中一些在基于性别认同、性别表达和性取向或性特征的歧视方面更加明确。这些情况非常多样化。
联合国新闻：您谈到了积极的影响。那挑战方面呢？
霍本海姆：当然，正如我们所知，仍然存在许多挑战。目前，一些保护措施正受到挑战，世界上一些地区和国家出现了倒退，对LGBTI+人群的保护正在被削弱，甚至有些地方将同性自愿的性行为定为犯罪。目前仍有64个联合国成员国将同性自愿关系定为犯罪，这从人权的角度来看确实令人担忧。我们鼓励各国修改那些实际上助长歧视甚至暴力的政策，或者为暴力创造有利环境的政策。因此，我们认为这是一个重大挑战。
我们在这份报告中呼吁政策的一致性，这非常重要。有时候，国家在处理不同问题时采取的是“孤立”的方式，比如处理企业事务的部门与处理人权事务的部门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因此，在国家不同部门和政府机构之间建立桥梁是至关重要的。同样，对于那些正在制定政策的国家，例如国家商业与人权行动计划，这也是一种良好做法，但与此同时，他们却在削弱对LGBTI+人群和其他高风险群体的保护。因此，我们认为，采取一致的人权和商业政策至关重要。
此外，商业领域也面临其他挑战。我们可以看到某些地方存在双重标准，比如在某些司法管辖区，企业的运营方式与在其他地方的同一公司或同一品牌存在差异，后者可能没有明确承诺保护其LGBTI+员工的权利。因此，我们也呼吁政策的一致性，或在企业内部实现一致性。同时，企业应理解，他们能够产生积极影响，并在保护LGBTI+人群的权益方面发挥作用，尤其是在那些保护措施正在倒退的司法管辖区。
联合国新闻：您提到过高风险群体，比如移民工人和土著人民。那么，除了LGBTI+群体和您之前提到的那些人群之外，还有其他在商业活动中权利受到威胁的群体吗？
霍本海姆：确实还有许多其他群体面临风险。不幸的是，在一些国家的有色人种社区，例如黑人社区或非洲裔社区面临歧视和暴力的风险，工作机会也较少。儿童和青少年也是一个高风险群体。除了童工和对未成年人进行性剥削的风险外，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风险，涉及到成年人家庭的工作条件。例如，如果某些行业的工作时间非常长，孩子们放学后独自在家，没有父母陪伴，这就会影响他们的安全和福祉。
儿童和青少年在社会中面临着更多的风险，而照护工作往往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尤其是女性承担了较重的照护责任。这些女性的工作条件不佳，进而可能使儿童处于危险之中。因此，许多与工人权利相关的因素都会使儿童和青少年面临风险。我认为，还有许多其他群体也面临类似的挑战，这只是其中的几个例子而已。
联合国新闻：回到之前您提到的有关LGBTI+群体的报告，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下报告的主要结论？
霍本海姆：报告中的建议围绕《指导原则》的三个支柱进行。第一个支柱是关于国家保护人权的责任，主要建议集中在政策一致性上，以及收集能够推动决策过程的数据的重要性。我们认为，拥有关于对LGBTI+人群的暴力、歧视等方面的具体、客观的数据，对制定基于数据的政策决策非常重要。此外，还有关于各国如何在商业与人权框架中融入这一视角的具体建议，包括国家商业与人权行动计划、尽职调查法规或其他相关政策。
第二个支柱是企业尊重人权的责任。我们再次建议公开承诺保护LGBTI+群体的权利，并确保内部政策和倡议的一致性。此外，还建议为LGBTI+社区的员工建立有效的申诉机制，以便那些面临风险或遭受负面影响的员工可以利用这些机制寻求解决方案。我们建议企业与LGBTI+群体进行互动，无论是内部员工团体、工会，还是外部利益相关者，如民间社会组织，因为他们与这些社区直接接触，能够提供视角并在特定背景下提出具体建议。毕竟，各地的情况非常不同，在一个国家或同一国家的不同地区运营并不相同。因此，我们需要获得与这些背景和实际权利持有人相关的信息，而社区利益相关者正是拥有这些信息的人。
最后，关于第三个支柱，即确保受此类侵犯影响的LGBTI+人群能够获得有效补救。我们建议各国对司法系统的公职人员进行培训，使他们了解这一问题，从而避免对受害者的污名化或二次伤害。当受害者提出投诉时，应该确保他们能够在安全、可信的环境中寻求帮助。我们还建议建立多种可获取的、可靠的救济机制，以支持受到商业活动影响的LGBTI+人群。
联合国新闻：现在我想请您谈谈有关向清洁能源的公正转型问题。我们知道，企业在实现向清洁和可再生能源的公正转型方面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您的办公室参与撰写的一份联合声明中曾提到，所有关于能源转型关键矿物的行动都必须尊重人权。那么企业可以采取哪些步骤来确保在整个矿产价值链中尊重人权呢？
霍本海姆：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尤其对于工作组来说。正如您所知道的，这是一个全球危机——三重地球危机，我们需要应对气候变化、环境退化与污染和生物多样性丧失问题。而企业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我们希望看到在能源转型过程中，不会重复某些行为模式或全球性挑战。
例如，在传统采矿作业中，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些问题的存在，比如危险废物的管理，以及在采矿过程中使用的物质所带来的风险。例如，尾矿坝的潜在风险可能导致溃坝，从而污染河流或影响社区。我们还发现，土著人民的权利没有得到尊重，例如缺乏自由、事先和知情的协商与同意。此外，开发采矿场所可能导致社区搬迁，损害文化权利和土著或传统社区的圣地。因此，我们已将所有这些问题确定为与采矿业相关的风险。
我们不希望这些问题在新的关键矿物项目中出现。因此，我们理解能源转型的紧迫性，并且支持这一转型，我们需要找到应对气候危机的解决方案。但我们确实想强调，转型应该以尊重人权的方式进行，而不是重复相同的问题。
那么，他们可以通过哪些方式来防止这些问题的发生呢？其中之一就是进行人权尽职调查。各行业的企业，包括采矿行业，在评估人权风险方面都非常有经验。他们在投资、开发新项目或销售新产品之前，都会进行财务影响评估。因此，我们鼓励他们在处理人权风险时也采取同样的方法。
联合国新闻：根据国际劳工组织和国际可再生能源署联合发布的一份就业报告，女性在可再生能源领域的就业份额不平等但仍在稳步增长，而女性在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的代表性则特别低，只有24%的职位由女性担任。那么在您看来，跨国公司如何利用其影响力来改善各地区可再生能源领域的性别平等呢？
霍本海姆：我认为性别平等是一个非常重要且仍然面临巨大挑战的话题，希望女性在公正转型和可再生能源领域能够有更多参与的机会。我认为企业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比如进行积极招聘，特别是为女性提供特定的就业机会。这是关于积极行动和为代表性不足的领域提供机会的一种做法。
此外，我们认为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是，工作条件应考虑性别角色，提供如照护空间等机会。因为尽管我们希望世界在性别方面能够保持中立，例如每个人都能照顾孩子、照顾病人、照顾老人，但现实是，女性在照护工作中仍然承担着很大一部分负担。
如果公司能够提供照护设施，或者与政府或地方政府达成协议，提供照护服务，特别是针对女性承担负担的不同群体，我认为这可以创造更多平等就业权利的机会。因此，关键不仅在于开放职位，还在于创造的职位类型和机会。
另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女性能够参与管理层，能够被招募进入董事会，而这些董事会通常由男性，尤其是来自发达国家的享有特权的白人男性主导。我认为在董事会中促进更多的多样性是一个契机。如果让女性坐在谈判桌上做出决定，那么这可能会改变商业的面貌以及这些就业机会的创建方式。因此，这里存在很大的机会。可再生能源行业和与公正转型相关的其他经济领域将有越来越多的机会。
联合国新闻：我认为您之前提到的内容也适用于其他行业，而不仅仅是可再生能源部门。那么企业、政府和民间社会如何共同努力，不仅在可再生能源领域，而且在所有其他行业，为女性创造包容性的环境？
霍本海姆：我们于2019年发布了一份关于指导原则的需求和性别层面的报告。因此，我认为在各国促进性别平等的义务方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因此，可能需要制定一些政策，以便在商业领域中吸纳更多女性，或者确保企业需要以性别视角披露其数据。例如，现在有一种趋势是要求企业进行非财务信息披露，但在所有其他领域，关于性别的信息仍然相对较少。
我们认为，股市中的性别指数是一个有趣的方向，可以开发多种选项来收集更多数据，并为私营部门提供适当的激励，以促使他们遵守这些标准。我认为，公民社会、女性主义团体和女性权利组织在推动这些措施方面的作用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杰出的女性首席执行官和商业领袖为这一议题带来了新的视角，并且越来越多的女性创业者涌现出来。尽管这些企业大多是较小的新兴公司，但它们蕴含着巨大的潜力。因此，像拼图一样将所有这些不同的元素结合在一起，我们有望看到积极的改善。